他扣動扳機,目光定格在刀鋒之上,這個景象在腦海裡揮之不去;他第一次開槍,嫌疑 人死在血泊中,他一年都走不出來;
  他被質疑亂開槍,卻無法告訴大家真相不是這樣;他們是城市裡的“槍手”,但開槍卻不 僅僅是扣動扳機
  每當這位民警見到滅火器,眼前就會閃過那個跳動的“人體火球”,耳邊還會聽到一聲聲慘叫……他開始害怕滅火器、害怕接近那個案發現場、甚至害怕接處警,一種恐懼在蔓延:“如果再發生同樣的事情,我能怎麼辦?我會崩潰嗎?”
  巡警阿朱(化名),從警17年,實戰中的第一槍發生在廣州火車站。開槍的瞬間,他的目光定格在嫌疑人的白衣和刀鋒之上,後來,這個表象慢慢沉澱在腦海裡,揮之不去。
  民警阿明(化名),從警22年第一次開槍擊人,嫌疑人因失血過多死在現場,他一年都走不出來。
  “拼命三郎”阿東(化名)肩部中刀,劇痛之下開槍擊人,卻被質疑亂開槍,他痛苦地說:“似乎大家都認為我錯了,可我沒有話語權,無法告訴大家真相不是這樣的。”
  今年3月28日在蘿崗區宏明路、4月28日在越秀區北京路、5月6日在廣州火車站、5月20日在荔灣區坦尾村、6月28日在省汽車客運站、7月4日在從化城郊街寶城路……警方都曾鳴槍示警或開槍擊傷、擊斃嫌疑人。
  實戰訓練、持槍“比武”、佩槍巡邏……槍支的使用從未提到如此高度。
  然而,開槍之後發生了什麼?午夜夢回之際,持槍擊斃嫌疑人的警察又會有怎樣的夢境?
  開槍,不僅僅是一個扣動扳機的機械行為,它還包含著一個複雜的心理過程。
  “苦修”3月,“論劍”3天
  7月29日至31日———3天的角逐。
  這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“華山論劍”:“比武”著裝、場景佈置、一招一式均按實戰設計,62支隊伍445名民警一決高下。
  3天后,2014年廣州市公安機關武器使用技能“大比武”落下帷幕。而在此之前,基層一線民警已經經歷了為期3個月的武器警械專項訓練。
  為提高一線民警的實戰能力,應對嚴峻的反恐形勢,廣州市副市長、市公安局長謝曉丹曾說:“訓練要把實戰化作為硬標準,容不得半點疏忽、半點懈怠。拔槍、上膛、擊發……一氣呵成,否則,不是你死就是我活。”
  3個月的“苦修”,操練的不僅僅是操槍技能,更是持槍的心理。
  “通過這樣的模擬實戰,民警在一定情景下反覆使用槍支,信心提高了,心理壓力就沒那麼大,真正遇到同樣的情況就不會那麼緊張。”廣州市公安民警心理訓練中心和民警心理健康服務中心(以下簡稱“中心”)副主任周沃歡如是說。
  實戰中的第一槍,事後會有種種假想
  今年5月初,廣州火車站廣場發生持刀砍人案件,民警果斷開槍,阻止了凶徒。謝曉丹曾評價,“打得快、打得準、打得好!”
  5月6日上午11點,廣州火車站,微雨。
  火車站如同往日一樣,繁忙而有序。越秀區公安分局巡警阿朱駕駛著電瓶車來回巡邏。
  廣場上的那口大鐘指向11點20分。一切來得那麼突然。
  一種不同尋常的嘈雜聲響起,旅客們四散奔跑。
  “出事了,有情況!”職業敏感讓阿朱做出了第一判斷,他飛速沖入人群。
  耳邊響起市民的呼喊:“警察,那人有刀!”
  阿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沒有停下腳步,右手拔槍、左手開保險、推拉上膛……清脆的“咔嚓”聲子彈已然到位。
  不到十秒,他端著手槍與凶徒對峙,兩人只有四五米的距離。與此同時,同事也已火速趕到他身後。
  “住手!”民警斷喝。凶徒舉刀的手停頓了一秒。就這轉瞬即逝的一秒,更多身處險境的市民得以逃離。凶徒紅著眼,揮舞著寒光閃閃的刀向民警撲過來。
  “砰”的一聲槍響,阿朱扣下扳機,子彈擊中凶徒,然而歹徒只是用手摸了摸中彈的部位,繼續揮刀向民警砍來。“砰!”第二聲槍聲響起,歹徒連中兩槍,終於垂下胳膊。
  在這次火車站持刀砍人事件中,共有6名群眾受傷,但因為巡警阿朱的及時處置,避免了更多市民受到傷害。
  作為巡警,阿朱只要巡邏就會佩槍,但事實上,從警17年,這是他在實戰中開的第一槍。
  據事後的總結,阿朱前後兩槍用時為42秒,“這完全是種應急狀態”。
  事發第二天,“中心”的心理醫生前往派出所對阿朱進行危機干預。
  “他說,沒有時間想後果,也來不及怕,根本沒怕的概念。但冷靜下來想想,卻是有些後怕,心理壓力還是蠻大的。”
  心理專家周沃歡說,這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正常反應。事後常常會有種種假設,設想假如沒有拔槍會怎樣,被砍到了、受傷了會怎麼樣……諸如此類,越想越多。
  當日事發之後,因為怕家人擔心,阿朱選擇了沉默。他老婆看了新聞才知道此事,擔心得哭了一晚上。
  舉槍,不僅僅是扣動扳機
  開槍之後,阿朱不是唯一一個有壓力的警察,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。
  同樣的開槍發生在6月28日。
  當日,省汽車客運站發生劫持人質事件,警方勸說持刀男子無效,還遭其襲擊,隨後開槍擊斃嫌疑人,成功解救人質。
  參與處置該事件的有兩名較為年輕的特警,儘管平時槍支訓練比較多,但社會經歷卻較少,事後也有一定的心理壓力。
  周沃歡說:“事發地點就在他們平時執勤的崗位,當他們再次回到崗位時,就會不經意地回放那些場景,會有種想要逃避的心理。”
  在執行緊急任務時,面對行凶拒捕、暴力襲警的犯罪分子,警察開槍是不可避免的。相關法律也明確了可以開槍的情形。
  然而,對於警察自身來說,開槍,絕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扣動扳機的機械行為,它還包含著一個極為複雜的心理過程。
  周沃歡說:“開槍瞬間,目光會定格在某些事物上,開槍民警阿朱的目光就定格在嫌疑人的白色衣服和刀鋒之上。這個表象會慢慢沉澱在腦海裡。日後如果又出現類似的景物,他就又會想起來。心理干預就是要幫他把腦海裡的這些東西擦乾凈。”
  事實上,“對犯罪嫌疑人開槍之後,無論是擊傷他還是擊斃他,都會對警察的心理造成不同程度的影響。這種影響如果得不到及時疏導,會導致其在認知、情感、行為上出現功能失調,甚至嚴重影響警察的正常生活和工作。”
  擊斃,一年後心結難解
  民警阿明就遭遇了這種影響。
  從警22年,阿明第一次開槍擊人,嫌疑人最終因失血過多死在現場。
  事情過去一年有餘,阿明至今不願提及當時的情景。
  時間拉回到2013年4月16日,阿明換崗到黃埔區廟頭片區執勤,早早回到單位領槍,帶著輔警隊員前往菠蘿廟附近巡邏。
  當日10時49分,手機鈴響,一位市民焦灼的聲音傳來:“阿sir,有人在廟頭電廠東路那邊砍人,你快點過來啊!”
  3分鐘左右,他開車抵達,只見一名婦女躺倒在大攤的血泊中,一名身穿紅衣服的男子正拿著一把菜刀追趕一名市民。
  阿明大喊:“我是警察,放下刀”。或許是警服顯眼,嫌疑人馬上轉頭朝阿明走了過來。臉上、衣服上都是血。“看不清具體相貌”,阿明只記得那雙露著凶光的眼睛。
  其後,阿明鳴槍示警。嫌疑人聽到槍響後,反而更興奮,高舉著刀衝來。阿明又朝天開了一槍,嫌疑人更加暴躁。阿明繞著警車跟他兜轉,第三次鳴槍示警。
  這時,一名市民騎自行車從旁邊路過,阿明大喊“快走開”。這一情景讓他下決心開槍———再不打他,隨時可能造成更多人員傷亡。
  最後,阿明開了兩槍,因為跑動中比較難瞄準,一槍打在了地上,另一槍擊中了嫌疑人的大腿。
  阿明並不想擊斃嫌疑人,他說:“我只是想打他的腳,把他制服就好,想擊斃他的話,就不會朝下打。”
  阿明呼叫了120。但子彈擊中了嫌疑人的大腿大動脈,因失血過多,醫生現場搶救也來不及了。
  眼前的情形,讓阿明難以接受。
  派出所領導阿其(化名)到達事發現場,安慰阿明說,這是果斷、勇敢的選擇,但阿明還是打不開心結。事發後,他不敢告訴老婆孩子。
  單位領導請來市局的心理咨詢師幫忙開導。起初,阿明抗拒這種心理干預,幾次勸說後,才勉強同意。
  而實際上,這件事發生之後,阿明的領導阿其也睡不著覺。因為此事勾起了他幾乎相同的回憶。
  事情發生在十幾年前,毒販跳窗逃跑,阿其開槍將其打傷。因為醫葯費談判的問題,當時有人質疑開槍的合法性。
  阿其回憶說,“當時在醫院守著嫌疑人,那段時間很煎熬,沒有現在這樣的心理干預,只能和老民警談心。過了2天都沒有定論。幸好當時領導鼓勵說沒問題。”
  他還說,領導第一時間對開槍的肯定很重要,但往往又很難第一時間做出判斷,因為這些需要檢察院定性。“畢竟開錯槍瀆職不是光榮的事,心理壓力會很大。”
  開槍,被質疑“草菅人命”
  在心理專家周沃歡看來,警察產生心理壓力的原因複雜。
  阿東做了十幾年的刑警,人稱“拼命三郎”。身為警察,他一直以職業為榮,一直覺得自己是“正義先鋒”。可這樣的認知,一夜之間被擊碎了。
  某次抓捕疑犯的過程中,嫌疑人拿刀朝阿東砍過去,銳利的刀鋒直入肩部,鮮血噴涌而出。阿東忍痛拔槍,朝嫌疑人小腿開了一槍,嫌疑人倒下。流血過多的阿東也被趕來的同事送到醫院,經過急救,阿東於次日醒來,但醫生診斷,他手臂功能也許不能完全恢復了。
  回憶開槍的那一幕,阿東說:“當時我很冷靜,知道不能打死對方,所以特意調低槍頭,朝小腿開槍。”
  可是,後來發生的事情讓阿東始料不及。事發次日,某媒體大幅報道了案件。新聞觀察的角度站在了嫌疑人一邊,“市民莫名被槍傷”、“警察亂開槍、草菅人命”等字眼觸目驚心。
  多家網絡媒體也轉發了這條消息。阿東的朋友們紛紛打來電話詢問。嫌疑人家屬大鬧著上訪,投訴警方的執法過錯。
  阿東很痛苦:“我認為自己沒有錯,在那麼疼痛的情況下,我依然能剋制住,那一槍打到的是他的小腿,他只是受傷……難道警察只有即將被砍死了才可以拿起手中的槍自衛嗎?”
  讓他委屈的是:“似乎大家都認為我做錯了,可我沒有話語權,無法告訴大家,真相不是這樣的!”
  紛繁而至的壓力讓他有些承受不住,失眠,焦慮,體重下降,註意力不集中……接踵而至。他甚至不想回單位上班。
  一段時間後,他找到了廣州公安民警心理健康服務中心,經過心理咨詢師近10次的面談,他的心理包袱才放下。
  命案像電影一樣反覆“回放”
  其實,民警需要心理干預,不僅僅來自於開槍之後。長期緊張繁忙的工作,精神高度亢奮,會引發諸多心理問題。
  2011年某日,某派出所一民警為制服一個全身淋濕汽油的嫌疑人,與對方發生激烈搏鬥,對方猛然打著了手裡的火機,整個人瞬間變成一團火球,伴隨著凄厲的喊叫聲,在他眼前跳動……
  事件發生後的1個多月里,每當這位民警見到滅火器,眼前就會閃過那個跳動的“人體火球”,耳邊還會聽到一聲聲慘叫。他的內心被一種難以訴說的痛苦纏繞著。
  他開始害怕滅火器、害怕接近那個案發現場、甚至害怕接處警,一種恐懼在蔓延:“如果再發生同樣的事情,我能怎麼辦?我會崩潰嗎?”
  類似的事情發生在刑警小王身上。
  2013年某日,廣州一女子死在其男友的家門口,為查清死因,必須進行屍體解剖。當時,小王負責刑事照相,要清晰記錄屍解的全過程,這也是他參加工作後第一次記錄解剖屍體。
  那天,小王和法醫從上午9點一直工作到下午2點多。真正讓他感到崩潰的是,工作完畢後,吃飯時同事點了一盤蟹黃豆腐,這讓小王立即聯想到死者的腦組織!
  此後,每天晚上一閉眼,命案現場就像過電影一樣,一遍又一遍地回放,每一個細節都十分清晰。
  小王強迫自己不去想,可越強迫自己,那樣的場面出現得越多。很長一段時間,他整夜都在半夢半醒中反覆看著命案現場的“電影”。
  特警隊員小吳則是經歷了從自豪到委屈的巨大落差。
  2012年某日,是小吳從警以來最苦澀的一天。那天,在處理一起堵路事件時,情緒激動的眾多市民掀翻了警車。
  在車被推翻的一瞬間,小吳內心的自豪和驕傲也被推翻了,只剩下困惑和委屈。他無法理解。
  當增援的隊員趕來後,群眾向民警扔磚頭,“磚頭像雨點一般向我們飛來”,看著同事們被砸得血流滿面,小吳只想大哭一場。
  事發後,小吳久久不能從負面情緒中走出來:“現在走在路上總感到頭上會有什麼東西砸過來,即使是飛過一隻鳥也會不由自主地躲閃。坐車時,車稍微顛簸一下,我馬上就會冒冷汗,以為車會翻,這種情緒讓我很痛苦。”
  涉槍後48小時內接受心理干預
  心理專家周沃歡分析,這些民警的反應,心理學稱之為心理創傷。
  為了撫平這些創傷,他們需要心理干預。
  廣州市公安民警心理訓練中心和民警心理健康服務中心成立於2008年10月30日。中心成立近6年來,共有3000多名民警接受心理咨詢或心理干預,19000餘名民警參加了心理訓練課程。中心建立了有效的民警心理檔案近59000份。
  周沃歡說,警察和普通人一樣,會出現挫折感、心理障礙和心理危機。警察作為和平時期最危險的職業,特殊的工作性質和繁重的工作任務使其成為心理問題的高發群體,既要承受來自社會、上級主管部門等對其高要求的工作壓力,又要承受來自各類案件處理、家庭關係等的壓力,神經高度緊張,嚴重影響了警察的心理健康。
  在“中心”裡面,警察可以脫下“鋼鐵俠”的面具,和普通人一樣訴說、痛哭、發泄……在“中心”里,心理咨詢師會陪著求助者一起叫、一起哭,讓他們發泄,讓他們說出內心的種種懷疑、不解、否認、擔心、害怕、自責、內疚……壓抑多時的情感會在那裡洶涌噴發。
  以開槍為例,在執行警務開槍或者被槍擊後,心靈會受到衝擊,“中心”要求警察在48小時內接受心理專家強制性的心理支援服務。
  周沃歡介紹,48小時是個節點,在這個有效時間內進行有效的心理干預,會讓負面情緒得到釋放和平復。
  周沃歡說:“就像茶水倒濕了桌面,我們不去管,它自己也會幹,但是還是會留有印跡,這個印跡就會跑到我們潛意識的‘黑盒子’里,若干年後有相同的事情發生,就會勾起回憶。心理干預就是把這個茶水印跡主動擦掉,不留痕跡,以後就不會再干擾到了。”
  經過心理干預後,這些民警總會有這樣的感受:“這麼多天以來,我都不敢與別人說,也不敢告訴家人,怕他們擔心。可是,我的心很難受,總是會回想到一些片段、話語,我不知道我怎麼會這樣,我害怕會一直這樣下去。今天,我在這裡說出來了,原來我們警察也和普通人一樣有這樣的想法,知道這些都是正常的心理反應,我才放心下來。”
  AⅡ08-10版
  採寫:南都記者 謝亮輝 實習生 符榮婷
  通訊員 張毅濤 徐斌 馬柳萍
  攝影:南都記者 馬強  (原標題:開槍之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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